一个44岁的男人，肥胖，喜欢( huān)吃巧克力热狗，喜欢看动( dòng)画片《诺布莱一家》，做过六( liù)份工作，多数乏善可陈，唯( wéi)一有趣的是在做清洁工( gōng)的时候扮过机器人，机械( xiè)而幽默地倒垃圾，结果却( què)被一位不欣赏的阿姨报( bào)了警。他是一个犹太人，读( dú)了不少书之后，却不信上( shàng)帝了，但他仍旧戴着犹太( tài)小帽，仅仅因为它能给他( tā)遮挡风寒。他当过共产主( zhǔ)义者，这倒应和了他的名( míng)字，马克思。至于为什么当( dāng)，电影里没说，我们也就无( wú)从知道。他的精神比较封( fēng)闭，焦虑，烦躁，愚笨，不能分( fēn)辨人类的表情，所以幼年( nián)的时候，他就有了一个小( xiǎo)本子，上面画着各种各样( yàng)的表情，旁边注着快乐或( huò)者别的什么。

一个8岁的女( nǚ)孩，肥胖，她的父亲上班给( gěi)茶包打标签，回家做飞鸟( niǎo)模型。母亲抽烟，酗酒，听板( bǎn)球比赛的广播，偶尔去超( chāo)市借东西——不准备还的。为( wèi)了节省塑料袋，母亲直接( jiē)把东西放在裙子底下或( huò)者胸衣深处。他们不和女( nǚ)孩交谈，更不和她玩。学校( xiào)里的人全都嘲笑她额头( tóu)的褐色胎记。狗也不和她( tā)玩，她拿线球出来，狗就躲( duǒ)开了。唯一亲近的人是一( yī)个被日本士兵的鳄鱼咬( yǎo)掉脚而自闭的轮椅邻居( jū)。她的快乐是看动画片，和( hé)马克思看的一样，也是《诺( nuò)布莱一家》。她喜欢她的宠( chǒng)物鸡，喜欢喝甜甜的炼乳( rǔ)，喜欢听雨落在屋顶上的( de)声音。

一个偶然的机会，这( zhè)个女孩想问问美国的孩( hái)子是不是和澳大利亚的( de)孩子一样也是从啤酒杯( bēi)里生出来的。她随意地在( zài)邮局里找了一个美国人( rén)的地址。她给美国人写信( xìn)，我是玛丽·黛西·丁克尔……美( měi)国人回信，我是马克思·杰( jié)瑞·霍洛维茨……写信，回信。回( huí)信，写信。二十年过去了。

《玛( mǎ)丽和马克思》是一部黏土( tǔ)动画片，人物造型说不上( shàng)好看，甚至有些笨拙，而旁( páng)白的声音，书信之中玛丽( lì)和马克思的声音，却非常( cháng)的动人。看着看着，你会忘( wàng)记或者忽略这是动画片( piàn)，你会被故意不合比例的( de)人物迷惑，为他们的悲伤( shāng)而悲伤。或者正如马克思( sī)被玛丽打开的回忆之门( mén)：犹太男孩马克思，被恶鸟( niǎo)攻击，被恶童欺负，他只有( yǒu)一个想象出来的朋友……1976年( nián)以前，他的人生几乎是失( shī)败的，而之后他几乎获得( dé)了新生。1976年，马克思收到玛( mǎ)丽的来信，由开始的惊恐( kǒng)而变得充实。他复信时的( de)配乐，不仅精确地模拟了( le)打字的节奏，而且幽默地( dì)模拟了内心的激越，然而( ér)后者从脸上是看不出来( lái)的。马克思其实仍旧痛苦( kǔ)，尽管他并不直说。他捂着( zhe)脸站在墙角的时候，看医( yī)生的时候，大口大口地吞( tūn)吃巧克力热狗的时候，在( zài)街头戴着头盔把耳朵鼻( bí)孔塞住的时候，已经说明( míng)了一切。他渴望去月球生( shēng)活，因为只有那里才是安( ān)静的。

在邓肯·琼斯的电影( yǐng)《月球》之中，荒凉的月球矿( kuàng)区，唯一的工人山姆即将( jiāng)完成三年之久的工作，在( zài)准备回到地球的前夕，却( què)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被( bèi)激活的克隆人。而山姆一( yī)向引以为精神支柱的深( shēn)爱的妻子女儿也不过是( shì)一段植入式记忆，被骗的( de)痛苦渐渐淹没了巨大的( de)孤独。月球灰暗的地貌与( yǔ)它的荒凉本质相辅相成( chéng)，保持着惊人的一致。马克( kè)思一厢情愿的安静之梦( mèng)，恐怕只是因为他从未到( dào)过月球而已。

玛丽听从了( le)马克思信中的话，告诉那( nà)个欺负她的男孩，她将来( lái)在天堂是主管巧克力的( de)天使，那个男孩哭着走了( le)。因为某种疾病，马克思无( wú)法流泪，玛丽就给他寄了( le)一瓶自己的眼泪。马克思( sī)站在镜子前，将眼泪抹在( zài)脸上，体验着玛丽的泪水( shuǐ)——类似的动人段落俯拾皆( jiē)是，正如嗜吃如命的肥胖( pàng)源于内心无穷无尽的难( nán)以排遣的悲伤。

马克思幼( yòu)年的时候，父亲抛弃了母( mǔ)亲和他，没多久，母亲也开( kāi)枪自杀了——马克思在给玛( mǎ)丽的信中这样总结自己( jǐ)的人生：“每个人的人生就( jiù)是一条漫长的人行道，有( yǒu)的整洁，而有的像我一样( yàng)，有裂缝、香蕉皮和烟头，你( nǐ)的人行道像我一样，但是( shì)没有我这么多的裂缝。”马( mǎ)克思的心是破碎的，灵魂( hún)是清醒的。玛丽的爷爷、父( fù)母也是非正常死亡的——电( diàn)影似乎有点儿轻描淡写( xiě)，马克思的邻居艾维之死( sǐ)甚至有点儿喜剧色彩，然( rán)而这些并不妨碍尘世的( de)真实与冷漠。

电影非常的( de)细腻。玛丽成年之后，以马( mǎ)克思为例研究精神疾病( bìng)，当她高兴地将学术成果( guǒ)寄给马克思的时候，马克( kè)思难以置信，愤怒地拽掉( diào)了打字机的M键。通信中断( duàn)了。玛丽粉碎了所有的书( shū)——她苦心经营的学术成果( guǒ)，放弃了比较健康的家庭( tíng)生活，酗酒，颓废。爱她的丈( zhàng)夫离开她，去爬他的断臂( bì)山了。而这时的玛丽越来( lái)越像她的母亲，走近了自( zì)杀的边缘——我们不禁担忧( yōu)，生活难道真的只是一个( gè)循环么？

影片的颜色是灰( huī)色的或者黑色的、褐色的( de)，极少的艳色来自舌头和( hé)嘴唇，来自玛丽的发卡，来( lái)自玛丽送给马克思、马克( kè)思别在帽顶的毛线球。友( yǒu)情，吐露，沟通，依恋，指责，静( jìng)默——我内心纠结得几近失( shī)语，我的感动一如我的难( nán)受——电影传达的微妙情绪( xù)早已超越了语言，使你只( zhǐ)能描述镜头本身，一个镜( jìng)头，一个镜头，你慢慢体会( huì)着两个人的心，你渐渐从( cóng)他们的心中发现了自己( jǐ)的心，你的童年，或者你的( de)成年——不过是童年的放大( dà)而已，犹如玛丽和马克思( sī)互相看到的。

电影结尾，1996年( nián)，28岁的玛丽背着一个婴儿( ér)从澳大利亚来到纽约马( mǎ)克思的寓所，满墙贴着玛( mǎ)丽二十年来的书信，还有( yǒu)她8岁的时候寄来的自画( huà)像。她说，我不会画耳朵，但( dàn)我的牙齿画得很好。64岁的( de)马克思在等玛丽进门之( zhī)前已经安然离世。他的胸( xiōng)前挂着识别人类表情的( de)小本子——这是他与现实世( shì)界沟通的最后努力。

在此( cǐ)之前，马克思在给玛丽的( de)和解信中这样写道：“我原( yuán)谅你是因为你并非完人( rén)，而我也是……我们无法选择( zé)自己的缺点，它们也是我( wǒ)们的一部分，然而我们必( bì)须适应它们，况且我们能( néng)够选择自己的朋友，我很( hěn)高兴选择了你……我相信有( yǒu)朝一日我们的人生之路( lù)会相交，我们会分享同一( yī)罐炼乳……”

看到这里，你会难( nán)受，你会流泪，但同时你知( zhī)道你的难受是平静的，你( nǐ)的眼泪是平静的，你甚至( zhì)有了一种释然的微喜。我( wǒ)们都是普通人，都是有着( zhe)这样毛病或者那样毛病( bìng)的普通人，孤独得要命，绝( jué)望得要命，然而这世界上( shàng)还是存在着温暖的，尽管( guǎn)这温暖时而那么近，时而( ér)又那么远。或许你会崩溃( kuì)，你会摧毁——你当然明白真( zhēn)正的原因，电影在芸芸众( zhòng)生之中一眼选中了你，一( yī)把抓住了你，并用最重的( de)铁锤敲碎了你的心。

电影( yǐng)开头告诉我们这是根据( jù)真人真事改编的。亚当·艾( ài)略特拍摄这部电影是想( xiǎng)让我们分享玛丽与马克( kè)思的故事。我的叙述仍然( rán)出于这样一个意思，与你( nǐ)分享两个寒冷而又微热( rè)的怀抱。关于书信，关于笔( bǐ)友，关于消逝的记忆，缺失( shī)M键的打字机，磁带，照片以( yǐ)及活生生的现在。你会觉( jué)得生活本身是这样的深( shēn)刻，又是这样的平常；生命( mìng)是这样的偶然，又是这样( yàng)的必然。它似乎无所谓，但( dàn)对互相依恋互相热爱的( de)人，如马克思与玛丽而言( yán)，却是生命的奇迹。我相信( xìn)，看过电影之后，恐怕我们( men)很难忘记，这趟由38个灯泡( pào)、133个场景、212个黏土人物、475个微( wēi)缩道具、632个黏土模具、808个茶( chá)包、1026张嘴巴、132480张独立画面构( gòu)成的奇迹之旅。